炉火在铜盆里跳跃,映得狄公的脸半明半暗。他对面坐着的人,或者说,那团依稀的人形,正缓缓搅动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。“所以,”狄公开口,声音平稳,“你声称自己就是近日连环命案的真凶,那所谓的‘魔灵’?”

人影点了点头,轮廓在烟气中有些扭曲。“不错。是我攫取了那些人的魂魄。他们贪婪、暴戾,心肝早已腐朽,我不过是替这世间清理污秽。”
狄公轻轻捋着长须,目光如炬,穿透朦胧的烟气,落在那双异常清明的眼睛上。“清理?第一个死者,是贪墨河工银两的司仓参军;第二个,是纵奴行凶的豪绅;第三个,是贩卖劣药致人死命的奸商……听来倒似侠客所为。”
“侠客?”魔灵发出一声低哑的轻笑,那笑声里并无得意,反而有种沉重的疲惫,“狄大人办案,也只看表面因果么?您何不问问,为何他们的罪行早已喧嚣于市,却依旧能安享富贵,直到我出手?”
书房里陷入沉默,只有木炭轻微的噼啪声。狄仁杰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洛阳城的繁华之下,暗流从未止息。他忽然想起早年微服查案时,在街角茶肆听百姓议论纷纷的民间侦探吧,那里充斥着对奇案怪谈的想象,对沉冤昭雪的渴望,以及对律法不及之处的愤懑私议。那些声音,与眼前这“魔灵”的语调,竟有几分诡异的相似。
“你并非嗜杀,”狄公转身,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,“你是在‘审判’。你熟知律法条文,甚至洞悉官府办案的疏漏。你选择的对象,皆是民怨沸腾却暂时逍遥法外之徒。你的手法干净利落,现场留下的所谓‘魔迹’,不过是精心布置,转移视线。你真正想要的,恐怕不只是他们的命,更是借此掀开那些被权势压下的罪恶,是么?”
魔灵的身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,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。“狄大人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然而,”狄公的语气陡然转厉,“你终究是在杀人!以私刑代国法,以恐惧代秩序。今日你可因义愤杀‘该杀之人’,明日他人便可因私欲杀‘碍眼之人’。若人人皆自诩判官,这世间岂非重回丛林,何来公道可言?你所掀开的罪恶,因你的杀戮,反而可能被真正的元凶借此掩盖,搅乱成一团迷雾。你以为你在涤荡黑暗,实则可能让这潭水更加浑浊。”
魔灵默然良久,身影渐渐淡去,最后的声音仿佛一声叹息,缠绕在梁柱之间:“狄大人,您维护的律法天秤,有时锈蚀得太慢,而恶孽滋生得太快。当阳光照不进某些角落,影子便会自己行动。”
狄仁杰独立案前,望着那碗依旧满着的凉茶。魔灵消失了,但他的话却像楔子钉入心中。案子的脉络已然清晰,凶手并非妖魔鬼怪,而是对正义怀有绝望期许的凡人。真相即将揭晓,可狄公脸上并无轻松之色。他知道,捉住一个“魔灵”容易,但如何安抚那催生“魔灵”的、无数沉默的愤懑与无望,才是真正艰难的课题。夜色更深,他提笔的手,迟迟未能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