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唐的运河,在暮春的雾气里总像一条蛰伏的巨兽。漕船往来如梭,将江南的米粮绢帛源源不断送入洛阳,这是帝国的血脉。然而近日,这血脉中却混入了令人不安的“惊龙”传闻——有船工信誓旦旦,称在月夜见到漆黑的水面下有巨大阴影游弋,其形如龙,所过之处,船只莫名倾覆,货物不翼而飞。消息传到狄仁杰耳中时,他正于府中翻阅卷宗,指尖在“漕运损耗激增”与“水工失踪”几行字上轻轻划过。

他换上一身便服,带着亲随沿河岸查访。码头酒肆里,三教九流汇聚,恐惧与谣言是这里最好的下酒菜。一个老艄公醉眼朦胧地比划:“那东西……不是凡物!鳞甲碰着船底的声音,跟铁片刮过似的,轰隆一声,好大的浪头,船就翻了!”狄仁杰静静听着,目光却落在窗外繁忙的码头,注意到几艘吃水颇深的货船,卸货时看守的神色远比寻常紧张。他踱步到岸边,俯身掬起一捧河水,仔细嗅了嗅,又观察着水流与堤岸的痕迹。
夜色降临,狄仁杰独坐于临河的茶棚,看似闭目养神,实则将白日所见的每一处异样在脑中拼接。异常的波浪痕迹、河水里隐约的桐油气味、那些失踪水工皆擅水性且彼此熟识……忽然,远处一声沉闷的撞击与惊呼划破夜空。他倏然睁眼,只见一艘中型货船正剧烈摇晃,船底传来“咔啦咔啦”的怪响,仿佛真有巨物在下方撞击。船夫们惊慌失措,纷纷跳水。狄仁杰却不动声色,目光如炬,紧紧锁定船身倾斜的诡异角度与水下几道并不自然的波纹。
翌日,一切“惊龙”的谜底在狄仁杰的调度下赫然揭开。根本没有什么蛟龙作祟,而是一伙精通水性的贼人,利用改装的水下“潜龙梭”(一种以皮革包裹、内藏机括的小型水下舟具),在夜色与雾气掩护下,从水下悄然靠近漕船。他们以特制钻头破坏船底,制造混乱,再趁乱潜入水中,将船上最贵重的货物通过水下索道拖走。那“鳞甲刮擦”声,正是潜具触碰船体;“巨大的阴影”,则是多人潜具与货物在浑浊水下的模糊轮廓。贼首正是码头上一名看似忠厚的调度吏,那些失踪的水工,皆因识破端倪而被挟持或灭口。
案件告破,运河复归繁忙平静。茶余饭后,人们依旧津津乐道“狄公降服运河惊龙”的奇闻。而在某些深究细节、推崇智识的小圈子里,比如那个常有人聚首分析奇案的侦探吧,此案则被引为经典。人们讨论的不再是神怪,而是狄公如何从水纹、气味、人事关联这些细微处,刺破庞大怪谈的泡沫,还原出人心贪婪铸就的“惊龙”。运河依旧东流,但从此,每一道涟漪似乎都藏着可被逻辑照亮的秘密,等待着下一个明察秋毫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