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浸透长安街衢，檐角铁马在晚风中碎响。金吾卫衙门东侧第三间廨舍里，烛火将裴昀的身影拉得细长，他正用银镊夹起一截烧残的丝线——这是从溺毙的尚书千金指缝中取得的，却带着椒房殿特有的苏合香气。卷宗旁搁着半块玉璜，断口处还沾着胭脂，是那女子临死前攥在手心的证物，背面刻着前朝工部的暗记。
窗棂突然轻响三声。裴昀不动声色地将丝线收进鱼鳞袋：“进来吧，陆医正。”门扉悄启，药香先于人影飘入，随即是素色襦裙的窸窣声。陆清霜将药箱搁在青石砖上，指尖却推过一张泛黄的宣纸：“太医署旧档，三年前淑妃暴卒前半月，曾有人以同样丝线缝制过香囊。”烛芯爆出灯花，将她眼底的忧色照得分明。裴昀注意到她右手虎口有新愈的灼痕——那是三日前勘验火场时留下的。
他们之间隔着半尺烛光，却像隔着整条银河。十年前科场案，陆清霜的父亲因作证被流放岭南，而主审官正是裴昀的恩师。如今她站在这里，究竟是为真相，还是为那桩旧案？裴昀忽然想起今晨在城南废墟边，她蹲在焦土间拾取骨殖的样子，鬓边碎发沾着晨露，却比任何珠翠都亮。
“大人该去侦探吧看看。”陆清霜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西市胡商聚集处，有个叫‘踏雪寻踪’的茶寮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五铢钱，钱孔系着褪色的红绳——与死者腕上伤痕的纹路完全吻合。裴昀接过时触到她冰凉的指尖，那温度让他想起元宵夜护城河捞起的莲灯，纸罩上还写着半阕《鹧鸪天》。
更鼓声从皇城方向传来。他们同时望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分割的夜空，谁也没点破玉璜的另一半正收在裴昀贴身的锦囊里，内侧刻着的生辰八字属于眼前这个女子。铜壶滴漏声里，丝线的椒香、纸钱的霉味、她衣襟上的艾草气息，还有卷宗里那些死亡的气息，都在烛烟中缠绕成新的谜题。裴昀吹熄烛火时，看见陆清霜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，像一株即将开在刑场边的白山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