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灯火渐次熄灭，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深巷里回荡。大理寺丞裴明舟却毫无睡意，他伏在案前，对着几件从“鬼宅”带回的物证凝神细看：一枚沾着奇异香粉的铜钱，半幅被撕毁的染血诗笺，还有一块来自西域的碎陶片。这些毫不相干的物件，像散落一地的珠子，缺少那根串联的线。他站起身，推开格窗，任晚风拂过微蹙的眉头。这已是本月第三起无头公案，死者皆面带诡异微笑，现场洁净得令人心悸，仿佛幽冥之手轻轻抹过。
裴明舟的探案之路，与寻常官吏不同。他不仅熟读刑律，更精于医理、金石甚至方术。他常想，若这世间真有一个专供奇人异士切磋诡谲之术的所在，或许能解开许多谜团。坊间倒是有个隐秘的侦探吧，传闻在那里，退隐的老仵作、不得志的讼师、游历四方的方士，会借着酒意与夜色，交换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秘闻与见识。裴明舟曾着便服去过两次，在氤氲的酒气与低语中，确也捕捉到过几缕有用的风声。比如那西域陶片上的纹样，便是在一次醉后争论里，被一个落魄胡商认出来自某个早已消亡的祆教支派。
此刻，他指尖划过诗笺上残缺的句子：“……玉壶光转，一夜鱼龙……”字迹娟秀，却透着一股决绝。香粉的气味，经他反复查验，并非城中任何一家胭脂铺所有，倒似古籍记载的南方夷人用以祭祀的“梦魂香”。铜钱则是最常见的“开元通宝”，边缘磨损得厉害，唯独穿绳的孔洞异常光滑，显是长期被摩挲佩戴。他将这三样东西在桌上缓缓移动，试图在脑海中构建联系。忽然，窗外传来极轻微的“嗒”一声，像是瓦片被踩动。裴明舟吹熄灯火，隐入黑暗，手按上了腰间软剑的剑柄。他知道，自己离那根“线”越来越近，近到暗处的眼睛已经无法安坐。
循着白日里在侦探吧听来的零碎线索，他翌日便去了西市胡商聚集之地。在那片充满异域香料与喧哗叫卖声的角落，他找到了那个提及祆教陶片的胡商。对方见他官服，起初三缄其口，直到裴明舟亮出那枚铜钱，胡商的脸色才骤然一变。原来，那并非普通钱币，而是某个秘密教派用于识别同信的信物，孔洞的光滑，源于信徒每日祈祷时的触摸。而“梦魂香”与祆教祭祀的关联，也由此浮出水面——那是一种引导灵魂通往彼岸的媒介。
碎片开始拼合。染血的诗笺，或许并非情物，而是某种仪式咒文的载体；死者的微笑，很可能是在吸入大量“梦魂香”后，于幻境中“目睹”神迹的安然。所有的洁净，都是为了掩盖仪式本身的痕迹。裴明舟感到一阵寒意，这寒意并非来自鬼神，而是源于人心对虚妄的执着。他走出胡商的帐篷，西市的阳光有些刺眼。他需要立刻去查验那几具尸首的鼻腔深处，是否留有那特殊香粉的余烬。真相的轮廓，正从迷雾中一点点显现，冰冷而真实。